貝多芬:《F大調第六號交響曲「田園」》

這星期六下午高雄的導聆演講

為高雄「極地之光管弦樂團」演出的下列三首樂曲,所做的兩個半鐘頭、比較詳盡的、免費入場的導聆演講:莫札特《後宮誘逃》序曲;海頓《D大調第101號交響曲「時鐘》;貝多芬《F大調第六號交響曲「田園」)。相關的報名、演出資料,請點開附檔來看。

附上的是此演講重心「田園交響曲」,我寫的樂曲解說。將以此為網要,把我對此曲的理解、感動傳染給大家,激起共鳴。

附圖不是AI生成的,而是德國浪漫派畫家弗里德利希(Gaspard David Friedrich, 1774-1840)的畫作《彩虹野景》。弗里德利希比貝多芬小四歲;此圖完成於1809年,比「田園交響曲」的首演1808年晚一年。

德國浪漫派畫家弗里德利希(Gaspard David Friedrich, 1774-1840)的畫作《彩虹野景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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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多芬:《F大調第六號交響曲「田園」》

貝多芬的《第五號交響曲「命運」》與《第六號交響曲「田園」》,幾乎是在相同時期創作、完成的,而且也在同一場音樂會舉行首演(1808年12月維也納);當時「田園」被稱為第五號交響曲,「命運」則是第六號,直到後來出版時,順序才被對調過來。這對「孿生作品」,整體上看來,可說是大異其趣,各自存在著獨特的創新:「命運」比較是動態、奮進、戲劇性、「與命運搏鬥的」;「田園」則是傾向於靜態的凝神靜觀,與大自然交融的。「命運」被視為純粹音樂建構的典範,「田園」則是十九世紀以後,逐漸大行其道的「標題音樂」(program music)的第一個里程碑。

《F大調第六號交響曲》首演時,貝多芬親自附上一個「標題」(program),也就是與音樂相關的文字說明:「田園交響曲;比較是感覺的表達,而較少圖畫般的描繪」。首演後,一般人的反應認為文字說明不夠詳細。貝多芬幾經猶豫,於1826年此曲再次出版時,添加了較明確、詳盡的標題:「田園交響曲或鄉間生活的回憶」;另加上全曲五個樂章各自的標題(將在下文中註明)。不過,貝多芬還是不喜歡人們把此曲當做描繪性的「音畫」或「描寫音樂」;它的理由是:「我們應該留給聽眾相當的想像空間;繪畫般的效果在器樂中過度被強調時,將喪失音樂的本意」。

貝多芬在「純粹音樂」與「標題音樂」之間的猶豫,無疑源自他所面對的社會背景轉變:法國大革命之後的十九世紀初,音樂也隨著被「解放」,變得比以前的「舊時代」,更民主化、更通俗了;當時新興的中產階級有心接觸音樂,卻被源自舊社會貴族階層「純音樂」的抽象、不易理解摒拒於門外;在此情況下,「描寫音樂」應運而生,它們的具體、通俗、易懂,為一般市井小民開啓了方便之門。

根據某些研究,貝多芬少年時,曾聽過一位德國作曲家克內須特(Justin Heinrich Knecht, 1752-1817)的一首具有標題的交響曲《大自然的音樂繪畫》(1784-1785),「田園交響曲」的創作,無疑受到此曲的啓發,因而具有著相當類似的內容,諸如大自然之美、暴風雨、雨過天晴等。《大自然的音樂繪畫》因而是《田園交響曲》的雛形;貝多芬把克內須特這首作品的規模擴大了,並且加強了氛圍、情緒、詩意的表達,而成為不同凡響的經典之作。無論是克內須特或貝多芬的這兩部「大自然的音樂」,都與一般同時期或較早的一些「描寫音樂」拉開了距離:那些描寫音樂比較具體的模仿自然界的聲音,貝多芬的「田園」尤其卻將這類描繪縮減到最底的程度(溪水聲、鳥鳴聲、暴風雨的效果等)。那許多「小大師」們的描繪性質的音樂,卻很快就被遺忘了 —— 與其聽這些「擬聲」的效果,不如直接去聽大自然的種種聲音,還更真實。而貝多芬豐富的靈感所激發的無盡詩意,才更加令人回味無窮!

因此,描繪並非「田園」的初衷;此曲如何激發抽象的詩意與內心的深刻感受,才是貝多芬的本意。「田園」順著這個方向,為器樂的寫作,帶出了「標題音樂」影響深遠的創新,這才是此曲了不起的成就。首先,貝多芬為了隨興的抒發他對大自然的感動,以五個樂章的呈現,適度放鬆了傳統交響曲四個樂章的嚴𧫴框架;第三與第四樂章都類似「詼諧曲」樂章的性質,全曲因而存在著兩個詼諧曲樂章。

第一樂章:「剛抵鄉間時被喚起的愉悅感覺」,快板的奏鳴曲式。

第二樂章:「小溪畔的景象」,行板的奏鳴曲式。

第三樂章:「農民們愉快的聚會」,快板的詼諧曲。

第四樂章:「暴風雨」,相當於另一個詼諧曲樂章。

第五樂章:「暴風雨之後的欣喜與感恩之情」,變奏曲式的終曲。

在「命運交響曲」中,貝多芬以短小靈巧、富於動力的「動機」,強勁的節奏,緊湊的和聲,顯著的強弱對比,寬廣的音域轉移等各種方式,刻意的經營著動態、衝突的戲劇性效果。在「田園交響曲」中,他適度的迴避了那些動態的效果,而去尋求穩定、流暢、飄逸的靜態美感。為達到這個目標,他採用一些較長、較蜿蜒的旋律,當做主題。這些去除了張力的主題,一再的被反覆、變奏,給人平靜、安詳之感。例如第一樂章中的兩個愉悅欣快的主題;第二樂章中,由低音管奏出的第二主題;第五樂章法國號宣示出來的牧羊人「感恩之歌」主題。

除上上述這些較長的旋律性主題,「田園」五個樂章中,還到處聽得到一些較短小、非旋律性的音型或「動機」,例如第二樂章中相當明顯的,具現出潺潺溪水聲或各種鳥鳴聲的音型。這些一再反覆、製造「背景」效果的音型,即使被應用在發展部中,也不是被用來推動激烈漲落的戲劇效果,而是有如風吹、水流般的輕輕流動著。為了著重於靜態的渲染,貝多芬經常在低音部放置著故意延長的主音與屬音,而造成「持續長音」(pedals)的效果;例如:第一樂章開頭處;第三樂章「農民舞曲」、第五樂章牧羊人「感恩之歌」的模仿民間樂器「長音伴奏」(drone)的效果。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,第一樂章一開始,第一主題首次被呈現出來,最後一個被延長的G音;這個意味深長的延長音,彷彿帶出了剛抵鄉間的貝多芬,不禁停下腳步,環顧著田園景色時,心中的愜意與憧憬。

「田園交響曲」的草稿顯示出,貝多芬當初構思此曲的第五樂章時,原本打算加上歌詞與合唱,並把該樂章的標題定為「牧羊人之歌;暴風雨之後的幸運感覺與感謝上蒼之情」。後來不知何故,貝多芬放棄了此計劃,沒有為此樂章加進聲樂。在交響曲中加入聲樂的創新做法因此延後了十多年,直到1824年《第九唱交響曲「合唱」》時,才被實現。在第九交響曲末樂章,聲樂與歌詞的介入,闡明了貝多芬對「自由、平等、博愛」的嚮往;假若「田園」的末樂章當初也被加上歌詞,他無疑想藉著歌唱宣示著一種十九世紀初,傳統宗教觀念式微之後,取而代之,並流行於知識份子之間的一種比較自由的宗教觀念,叫做「自然神論」(deism),它意味著:神在大自然中,無所不在。或者,把大自然成為一座沒有屋頂、牆壁,無邊無際的大教堂;人們置身其間,見識、感受到造物的神奇、奧妙,自然而然就進入了神的領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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