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札特:《後宮誘逃》序曲與海頓:《D大調101號交響曲「時鐘」》

勿以事小而不為,勿以曲小而不演!

前幾天,「慕尼黑愛樂」來台演出,曾把莫札特的《後宮誘逃》序曲當做開場曲;正好幾個星期前,高雄的「極地之光管弦樂團」也演出了此曲。現在把我寫過的樂曲解說,貼岀來供大家參考;同時也把那場音樂會的另一首曲目一併貼出 – 海頓的《「時鐘」交響曲》。不要看不起這些小曲子,許多國際天團都在演它們;想把它們奏好其實不容易,考驗每個樂團的基本功夫。

《後宮誘逃》序曲中,呈現出獨特的「土耳其風」,是個有趣的現象。留言欄中附上的是我的一張CD的封面,裡面錄的是「奧圖曼帝國禁衞軍團樂隊」的音樂。你若有興趣,上網去查 Janissary Band,就可以找到相關的錄音或錄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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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札特:《後宮誘逃》序曲

1781年,莫札特擺脫了故鄉薩茲堡宮廷音樂家的職位,開始居留於維也納,成為「自由音樂家」,那時他才二十六歲;莫札特藉演奏鋼琴、作曲、教課維生。次年的1782年,新創歌劇《後宮誘逃》(Die Entführung aus dem Serail, K.384)首演的成功,尤其為他樹立了聲望。那是一齣「德文歌唱劇」(Singspiel) —— 以德文為劇詞,交錯著歌唱與對話的喜歌劇。莫札特精心刻畫著劇中不同角色的個性,注重德文歌詞抑揚頓挫的處理,並且藉由管弦樂來充分渲染戲劇效果,使得《後宮誘逃》成為他進入成熟階段以後的第一部歌劇𠎀作,而預示著數年後更加純熟的《費加洛的婚禮》(1786年)。

三幕德文歌唱劇敘述著一段相當「東方情調」的故事:歐洲富家少女康絲坦芝(Constanze)與青年貝爾蒙德(Belmonte)相戀;她的女侍布蘭德(Blonde)則是貝爾蒙德侍從佩德里羅(Pedrillo)的女友。這兩位少女外出郊遊時,遭到刼持,被賣到土耳其顯貴謝里姆(Selim)的後宮。康絲坦芝拒絕謝里姆的追求之際,後宮總管奧斯敏(Osmin)也喜歡上了布蘭德。貝爾蒙德帶著佩德里羅飄洋過海奔赴土耳其,主僕兩人設法混進後宮,嘗試救出他們的女友,卻遭到奧斯敏的阻撓與揭穿。最後在謝里姆的體諒下,兩對戀人被赧免,得以返回歐洲,形成喜劇歡慶的大團圓結局。

《後宮誘逃》的東方題材固然引人入勝,莫札特還在劇中某些場景、段落,以所謂的「土耳其風」(alla turca),來製造別開生面的效果,藉著大鼓、鈸、三角鐵這些擊樂器,來加強熱鬧生動的氣氛。1683年,土耳其鄂圖曼帝國的軍隊西侵歐洲,包圍了維也納,辛好被奥國的軍隊擊敗、解圍。奧國人於是有機會見識到士耳其禁衛軍團(Janissary )的樂隊;這種樂隊的使用很多各種擊樂器,啓發了後來維也納的作曲家們,在他們的音樂中製造類似的效果;海頓、莫札特、貝多芬等,都曾譜寫這種「土耳其風」的音樂。除了《後宮誘逃》裡的一些土耳其格調的音樂,莫札特另外還創作了一首著名的「土耳其進行曲」 —— 《A大調鋼琴奏鳴曲》(K. 331)的第三樂章。

《後宮誘逃》急速、活潑的C大調主要段落,管樂器(長笛、短笛等)與擊樂器共同大聲的奏出典型「土耳其風」的效果,用來預先炒熱全劇熱鬧、喧騰的喜劇氣氛。接著的行板中間段落,先是小調,稍後轉成大調的抒情旋律,源自正戲一開始,男主角貝爾蒙德(男高音)唱出的第一首詠唱調「就在這裡,我將重新見到妳,康絲坦芝…..」。主段在中段後的重現,「土耳其風」被處理的更加緊湊、熱列,緊接著幕啓與第一幕的開始。

海頓:《D大調101號交響曲「時鐘」》

從二十九歲的1761年開始,直到1790年五十八歲為止,將近三十年之間,海頓(1732-1809)一直在奧國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之下,匈牙利大貴族艾斯特哈基(Esterházy)的宮廷中服務。熱愛音樂的尼可勞斯·艾斯特哈基親王(Nikolaus Esterházy),聽任海頓發揮才能,得以相當自由的進行創作;海頓於是將十八世紀中葉盛行的,一般而言相當簡易、單純的「優雅風格」(galant style)音樂語法,加以充份的實驗、創新,大約在1780年前後,帶向比較具有豐富變化,相當緊湊的成熟境界;這種成熟的「古典風格」,尤其被體現在質量俱豐的交響曲、弦樂四重奏與鋼琴奏鳴曲的創作上。

1790年尼可勞斯·艾斯特哈基辭世,他的繼任者安東·艾斯特哈基,不像他父親那麼熱愛音樂,甚至解散了宮廷樂團。海頓名義上雖還是宮廷樂長,卻得到相當的自由,可以到親王宮廷以外的其他地方,尤其是維也納,去從事各種音樂活動,更充分的發揮他非凡的才能。就在那時,一位在英國倫敦工作的德國小提琴家薩羅蒙(Johann Peter Salomon)來到維也納,他久仰海頓的盛名,邀請大師到倫敦去演出。海頓於是應邀,兩度前往英國首都,在一項名為「海頓 – 薩羅蒙音樂會」中,公開指揮、演奏他自己創作的音樂。這兩趟倫敦之行,第一趟1791-1792年,第二趟1794-1795年,每趟各自創作、演出了六首交響曲;這些編號從93號至104號、總共十二首的所謂」「倫敦交響曲」,是海頓在先前已進入成熟時期之後,更進一步的推向圓熟的巔峰之作,也是他總數一百多首交響曲中,在今日最常被演奏的。海頓在這些「倫敦交響曲」之後,直到1809年過世為止,就不再創作交響曲。

不再是為宮廷較小演出的空間、較小的樂團而創作,海頓必須為倫敦大庭廣眾「公眾音樂會」甚大的演出場地與較大的樂團,譜寫他的十二首「倫敦交響曲」。樂團除了弦樂人數增多,管樂的編制也擴大了。一般宮廷樂團常用的雙簧管、低音管、圓號(horn,日後法國號的前身)各兩把,長笛一把或兩把,被另外加上單簧管、小號、定音鼓。管樂器與弦樂更充分、更飽滿的諧鳴與互動,用來填滿整個大空間,從而激起了更多群眾的共鳴。不同樂器此起彼落,顯著的互動,音樂寫的比先前更加緊湊、富於對比、起伏、變化的效果,使得城市的愛樂者們沈浸在熱鬧、歡騰中,而不覺得單調、乏味。

海頓的音樂會,在倫敦有著一些競爭著,包括海頓先前教出來的一位優秀的學生普列耶爾(Ignaz Pleyel),那時也來到英國開音樂會,與他打對台。所有這些公眾音樂會的演出者們,無不各自使出奇招,以吸引群眾。海頓不落人後,嘗試在每首交響曲都開發出獨特的新穎表達方式,在旋律、節奏、音響效果、作曲手法上一再推陳出新,而得到雅俗共賞,使得每場演出都獲得盛大的成功。十二首倫敦交響曲之中,有幾首在日後出版時,被冠上文字標題;這些標題儘管不是海頓的本意,它們卻或多或少的,突顯出這些交響曲不同尋常的特徵,例如第94號的標題是「驚愕」,第96號被稱爲「奇蹟」,第100號是「軍隊」,第101號「時鐘」,第103號「滾鼓」,第104號「倫敦」。

海頓在第二趟倫敦之行出發之前,已開始寫作《D大調第101號交響曲》,1894年初抵英國首都之後繼續完成,於三月初首演於「海頓 – 薩羅蒙系列音樂會」的第四場。此曲日後被冠上「時鐘」的標題,因為全曲四個樂章之中的第二樂章「行板」,那一再反覆出現的伴奏音型,滴答、滴答機械式的效果,就像鐘擺徐徐的左右擺動一般。

第一樂章:導奏,慢板,3/4拍子,D小調;主部,急板,6/8拍子,D大調。

小調的慢速導奏,木管與弦樂共同營造出低沈、神秘、不穩定的氣氛,激起人們對後面大調主部的期盼;導奏開頭前兩小節的低音上昇旋律,將在主部中,轉化成奏鳴曲式的第一主題。彷彿撥雲見日般的,由整個樂團合奏出來的生動、明朗第一主題,在其他四個動機的輔助之下,將被延伸、擴充成越來越蓬勃、熱鬧,有著相當長度與起伏的第一主題區。到了第81小節,弦樂合奏出變得稍微徐緩,由兩個動機銜接而成的的第二主題。第二主題延伸開來,變得稍微熱烈之後,才進入發展部。主要由第二主題第一個動機延展開來的發展部,逐漸推向一個B小調的激烈、不穩定的高點,才解決到疏朗的第一主題的復現。比呈示部短了許多,再現部很明亮、歡愉的通抵樂章結尾。

第二樂章:行板,2/4拍子,G大調。

由於「鐘擺效果」而聲名大噪的這個樂章,值得我們仔細了解它那有創意的形式安排,以及細緻、巧妙的音樂處理。整個樂章分成對比很明顯的 A B A’ 三大段落。A段又再細分成各自反覆一次的兩段。第一小段裡頭,規則音符一再重複的低音伴奏下,浮現出由第一小提琴齊奏的蜿蜒、優美旋律。鐘擺式的伴奏,首先由低音管、第二小提琴、大提琴、低音提琴合奏出來,這些樂器「混色」的做出透明、詼諧的效果。A段的第二小段中,旋律被延伸的更加飄逸、自由,並且被不同樂器奏出交織的層次變化。轉換成G小調的B段,突然變得強勁、猛烈、陰沈、易變;原先鐘擺式的伴奏仍然繼續,但是主旋律許多附點音符、短促音符卻帶出了大起大落的動態效果。A’ 段中,A段的重現被處理的相當自由,呈現出節奏、色彩、層次上,許多不受拘束的變奏。近結尾處,有些休止符或強奏的突然出現,暫時掙脫了規則的鐘擺節拍,造成了令人意外的幽默。

第三樂章:小快板,小步舞曲,3/4拍子,D大調。

這是海頓所有交響曲中,最長的小步舞曲樂章;它的長度與格局,必須等到好幾年後,才被貝多芬《第三號交響曲「英雄》的第三樂章超越。由樂團總奏呈現岀來的小步舞曲主段,它本身再細分成各自反覆一次的兩小段;第二小段前半可視為「發展部」,第一小段在第二小段復現,如此而遵循著「回復二段體」(rounded binary form)的結構: ll:a :ll: b a :ll。小步舞曲的中段(Trio),先後由長笛與低音管主奏,做出比較疏朗、透明的,有如室內樂般的效果,而與主段形成鮮明的對比;這個中段也是「回復的二段體」,但第一小段不反覆:ll c ll: d e :ll。中段奏完後,再回到主段:主段A – 中段 B – 主段A。

第四樂章:生動的終曲(Finale vivace),2/2拍子,D大調。

此終曲以「廻旋奏鳴曲式」(sonata-rondo)譜成:ABA’ C A’’B’A’’’ 。此樂章一方面具有廻旋曲主段(A段)與變化段(B, C, D)段交替出現的特徵,同時也具有類似奏鳴曲式呈示部(ABA),發展部(C),再現部(ABA)的結構。整個樂章充滿著快速音群的炫技、頻繁的對位效果、豐富的層次變化,而顯得相當緊湊、生動。位於樂章正中間,起伏很充分、可視為發展部的C段,是以小調譜成的,更成為此樂章的重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