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羅高菲夫:C大調第三號鋼琴協奏曲

普羅高菲夫的「第三號鋼琴協奏曲」,如何同時是現代的頌讚與鄉愁?為何是北方人的嚮往南方精神?

(以下是前一陣子「法國廣播愛樂樂團」來台演出,我寫的六首樂曲解說之中的第四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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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羅高菲夫:C大調第三號鋼琴協奏曲

俄國鋼琴家、作曲家普羅高菲夫(1891-1953)的創作生涯,大致可分成三個階段: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前的青年時期;俄國革命與「一戰」先後結束之後,於1918年移居西方,主要活躍於法國、德國、美國的壯年時期;「二戰」爆發前數年,於1935年返回史達林統治之下的「蘇聯」,在此之後的晚年時期。早年從聖彼得堡音樂學院畢業後,普羅高菲夫在1914年「盧賓斯坦鋼琴大賽」彈奏他自己創作的《第二號鋼琴奏鳴曲》與《第一號鋼琴協奏曲》,一鳴驚人的,一方面宣示了非凡的鋼琴演奏才能,另方面展現了他那相當創新、大膽的作曲手法。

青年時期普羅高菲夫的音樂創作,以音樂學院的師承當做出發點,將世紀末里姆斯基-克薩柯夫等「俄國五人組」自由、多彩的語法發揚光大;而且乘在「一戰」之前,整個歐洲音樂界都講究大膽創新的潮流之上,譜寫了一些曲風相當奔放,和聲充滿不協和效果,節奏、力度變化繁複,色彩、音響效果很尖銳的作品,諸如「第一號與第二號鋼琴協奏曲」(1912-13),《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》(1913),《塞西亞人組曲》(Scythian Suite, 1915)。《塞西亞人組曲》中,那種「北方野蠻民族的原始祭儀」,尤其令人不得不聯想到前兩年,曾震撼過整個歐洲樂壇的,史特拉溫斯基的《春之祭》(1913)。然而,「一戰」之後,普羅高菲夫離開他的祖國,巡迴歐美到處演出,充分見識到國際音樂界普遍興起、將成為主流的「新古典主義」,他也沈浸在其中,將戰前他自己那種相當自由、強烈、渾厚、尖銳的曲風,調整的比較節制些,磨練的比較細膩些,不再像先前那麼勁爆、狂放。這個新古典傾向的壯年時期,是普羅高菲夫質量俱豐的創作巔峯期;總共五首的鋼琴協奏曲,後三首,也就是第三號(1921),第四號(1932),第五號(1932),都被創作於這個時期。

二十世紀前半最活躍、最知名的鋼琴名家之一,普羅高菲夫的五首鋼琴協奏曲無疑是他諸多作品中的主要創作,其中又以第二、第三、第五這三首最為人知,經常與拉威爾、巴爾托克的同類作品被相提並論,被視為「現代」鋼琴協奏曲的力作。這三首之中,《C大調第三號》(作品 26)更是脫穎而出,一直是現今鋼琴家們樂於演出的曲目,只因為此曲艱難的炫技能夠展示音樂的廣度與深度,現代的新穎音響與新古典的節制之間取得巧妙的平衡。普羅高菲夫就像巴爾托克一般,經常藉著鋼琴,奏出擊樂器般的敲打效果,以之突顯充分的力度與運音(articulations)變化。這種強勁的敲擊效果,經常奏出機械性、一再反覆的簡短動機,進而被管弦樂擴大、渲染開來,共同形成兩次世界大戰之間頗具現代感的「未來主義」(futurism)或「機動效果」(motorism),體現出現代化社會,人們對機械、交通工具、動態的感受;在尖銳的音響頌揚著機械文明之際,卻又經常透露著不安與焦慮。

1921年,普羅高菲夫於法國布塔尼半島短暫居留期間,根據先前的初稿,繼續創作、完成《第三號鋼琴協奏曲》,並在同一年底,於芝加哥首演。事後他回憶道:「人們儘管完全不了解此曲,還是給予鼓勵支持。」 稍後在紐約的演出,更是完全的失敗;必須等到數年後,在歐洲的陸續演出,才逐漸得到賞識與成功。1932年,他親自彈鋼琴,與倫敦交響樂團合作的錄音,讓後人得以聆聽他高超的琴技,而成為一項難得的歷史有聲檔案。創作期間,作曲者曾經為他的一位跟他一樣,居住在布列塔尼的俄國同胞,詩人巴爾蒙特(Constantin Balmont),彈奏此曲的一些片段,巴爾蒙特寫了一首詩回敬,詩中意味深長的一句是:「在陽光下的鼓聲中,無形的塞西亞人進攻著」。塞西亞人出自上文中述及的《塞西亞人組曲》,指的是普氏固有的狂放、厚重的「北方」語法;陽光9下的鼓聲暗示著「南方」澄澈、清晰的拉丁精神,那是古典主義的本源。整句詩指的是兩種格調的融合。

第一樂章;行板-快板。

單簧管帶出的行板導奏,唱出俄國民歌風格的旋律;音樂卻很快的脫離了懷舊的悠遠鄉愁,進入充滿現代音響的快板奏鳴曲式中。強勁、快速的弦樂合奏,引入的是,鋼琴獨奏出來的、節奏不太規則的、轟隆作響的第一主題。鋼琴與樂團緊密互動,延伸岀來的第一主題區,交錯著快速、機動般音型的起落,以及沈重、不協和的塊狀和弦;鋼琴在極高與極低的音域之間跳躍、敲擊著。在弦樂與木管陪襯下,雙簧管奏出比先前緩和,卻帶些機智、嘲諷的第二主題;此主題逐漸被擴充的更加喧騰。轉換成行板的發展部,主要是根據導奏充分發揮,將抒情的旋律延伸的彷彿失重般飄逸,在層疊的旋律對位之間,散發著略帶傷感的細緻、多彩和聲與音色變化。回到快板的再現部,將呈示部種種強勁、猛烈的音響,蹦跳、敲擊的高難度炫技,甚至處理的更充分、緊湊,而結束於尾聲的白熱化之中。

第二樂章:小行板的主題與五段變奏。

由長笛與單簧管輕緩的呈現岀來,看似簡短、單純的主題,旋律上卻充滿了音高、節奏、力度、運音的靈巧變化,它們共同經營出兼具幽默與嘲弄般的器樂歌唱。鋼琴獨奏出來的第二變奏,從開頭低音的顫音,導出連串上昇的快速音群直抵高音區,令人聯想到三年後,美國作曲家蓋西文《藍色狂想曲》(1924年首演)的開頭。飄浮的和聲烘托著旋律的夢幻輕唱,最後才被管樂稍微渲染開來,通抵熱鬧的下一段變奏。變成快板的第二變奏,由小號尖銳的音響帶出;鋼琴的快速音群的猛衝、誇張的跳進,與樂團共同激起喧嘩的頂點。稍微緩和下來的第三變奏,轉換成節制的快板,鋼琴藉著跳進的平行八度、雙手錯開的不規則節奏等,把炫技展現的很清楚。更進一步緩和下來的第四變奏,成為「沈思的行板」,樂譜下註明著「極其精緻的」(delicatissimo),在法國號與雙簧管輕巧的烘托之上,主題被變奏的富於裝飾性、層次感;輕靈的和声,鋼琴的連串平行下降半音,讓音樂飄浮在失重狀態中。第五變奏「精確的快板」,豪不容情的機動效果又被炒熱到極點,讓鋼琴充分炫技,直到主題被長笛與單簧管明確、緩和的再現出來,音樂才在有如粉彩畫般的輕淡中結束。

第三樂章:不太快的快板,大致上可分成 A B A’ 三大段落。

由低音管與弦樂率先奏出的A段第一主題主題,帶點俄國鄉下率直、粗糙、滑稽的原始感;鋼琴很快的奏出快速音群之後,就把原先的原始效果,奇妙的引入現代文明社會的熱鬧動感之中,而沒有絲毫的違和。鋼琴與弦樂奏出的第二主題,把熱鬧的暄騰推的更加緊密、不協和。變得「稍慢些」的B段,弦樂合奏出的長音接續與層次重疊,帶出的抒情效果,被鋼琴接過去,與樂團共同渲染出現代的鄉愁,最後進入靈性、飄浮的迷醉狀態中。如此的現代鄉愁,無疑預示了數年後將繼出現的幾部𠎀作,諸如蓋西文的《藍色狂想曲》(1924年)、《F大調鋼琴協奏曲》(1925年)、《一個美國人在巴黎》(1928年),或者拉威爾的《G大調鋼琴協奏曲》(1932 年)。A段在最後的變化重現,將原先的喧鬧、歡騰推到頂點,以結束全曲。

附圖:

康丁斯基(Vassily Kandinsky):《構成 VIII 》(Composition VIII, 1923年)

比普羅高菲夫《第三號鋼琴協奏曲》遲兩年的這幅「幾何抽象」繪畫,音樂與繪畫同樣體現出「一戰」之後的「現代禮讚」。康丁斯基與普羅高菲夫都是寄居西方的俄國藝術家。

康丁斯基(Vassily Kandinsky):《構成 VIII 》(Composition VIII, 1923年) 比普羅高菲夫《第三號鋼琴協奏曲》遲兩年的這幅「幾何抽象」繪畫,音樂與繪畫同樣體現出「一戰」之後的「現代禮讚」。康丁斯基與普羅高菲夫都是寄居西方的俄國藝術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