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詩人 VS. 鋼琴詩人 – 舒曼與蕭邦

音樂詩人 VS. 鋼琴詩人 – 舒曼與蕭邦

(劉珒 Kate Liu鋼琴獨奏會)

(4月28日星期二,國家音樂廳)

早在前年,出生於新加坡,成長於美國的鋼琴家劉珒(Kate Liu),曾前來台北演出。然而當時主辦單位的宣傳好像很低調,知道的人不多。現在,她再度捲土重來,令人覺得有些「來者不善」,好像想表達些不同尋常。

前年她彈的都是舒曼與蕭邦的曲子,樂曲解說是我寫的,我就趁機在「曲解」之前加了一段前言,用來說明這兩位浪漫音樂家的關係、互動、音樂上的異同。今年,她一樣將要彈蕭邦、舒曼,另加上舒曼的門徒布拉姆斯,樂曲解說仍然是我寫的。以下附上的就是我前年寫的「舒曼與蕭邦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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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樂詩人 VS. 鋼琴詩人 – 舒曼與蕭邦

音樂詩人 VS. 鋼琴詩人 – 舒曼與蕭邦

「脫帽吧,先生們,一位天才!」 這句簡短的敬語,出自舒曼年輕時的一篇樂評,文中他對蕭邦的《「唐喬凡尼」主題變奏曲》(作品2,1827年)讚賞不已。同一年誕生的舒曼(1810-1856)與蕭邦(1810-1849),他們短暫的一生幾乎是平行的,兩人都「英雄出少年」的,活躍於1830、1840年代的「浪漫盛期」。舒曼將蕭邦當做他強調藝術深度與創新理念的「大衞同盟」一員,不只把蕭邦之名當做鋼琴獨奏曲集《狂歡節》(作品9)之中,一個段落的標題,還把另一套鋼琴曲集《克萊斯勒魂》(作品16)題獻給蕭邦;蕭邦也把他的《第二號敍事曲》(作品38)題獻給舒曼,當做回敬。在這惺惺相惜的互動之外,由於種種原因,兩人的音樂思想與創作,可說是各樹一幟,存在著某些差異。

自小成長於文學氣息濃厚家庭的舒曼,文學與藝術成為他的「雙主修」。儘管後來他選擇成為音樂家,他的音樂創作中一直充份流露著文學氣息,而將日爾曼結合文學與詩的藝術歌曲與「標題音樂」精神發揚光大。舒曼的許多創作都具有標題,讓音樂發揮文學性的內容,使得詩意被無形、縹緲的音樂渲染的更充分;因此,他說:「聲音比字詞更加高遠」。即使一些沒有標題的作品也不在少數,諸如他的一些奏鳴曲、幻想曲、室內樂等,這些「純粹的音樂」經常暗示著文學的蘊含。

例如舒曼假想的兩個人物,弗羅雷斯坦(Florestan)是積極、衝動、冒進的,厄舍畢斯(Eusebius)則是內向、畏縮、遐想、做白日夢的;這兩個人物,其實是舒曼本人心境的兩個極端,他經常讓如此對立的性格,在他的純音樂裡,彼此拉扯、對比、交融,經營出許多細微的心理、情感變化。

蕭邦在他的音樂中,則較少去強調文學的關聯,他的鋼琴曲雖然具有一些標題,諸如「雨滴」、「離別」、「葬禮」、「革命」等等,然而這些標題並非他自己的意願,而是樂曲日後出版時,出版商們為了「以廣招徠」,才加上去的。蕭邦傳承巴赫、莫札特的傳統,偏好「為音樂而音樂」的純音樂,喜歡「一切盡在不言中」的,只靠音樂本身,表達出種種心境、意境的變化。

蕭邦終生沈緬於他自己鋼琴音樂的同時,舒曼卻偏好多方面嘗試,從早年的「鋼琴時期」過渡到稍後的「藝術歌曲時期」,再到更後面的室內樂與管弦樂,甚至歌劇的創作。蕭邦的創作,幾乎全是鋼琴獨奏曲,而那些少數的例外,諸如協奏曲、室內樂、藝術歌曲,也都有鋼琴的介入。蕭邦探尋鋼琴靈魂的深處,藉著鋼琴,進行著飄逸的器樂歌唱,經營著音響、色調的漸層變化,開發著鋼琴的種種潛能。舒曼的一些大型鋼琴曲,卻尋求著管弦樂團般大起大落的「交響化」效果,例如這塲獨奏會中將被演出的《交響練習曲》(作品13)。

儘管舒曼偶爾會模仿蕭邦的語法,風格,例如《狂歡節》中,以「蕭邦」為標題的段落,或者是《維也納狂歡節》(作品26)裡頭的「浪漫曲」(Romanze)。然而這種「蕭邦禮讚」式的段落,只是絕無僅有,非常少見。把舒伯特當做偶像的舒曼,鋼琴音樂的歌唱比較是藝術歌曲的發揚,被呈現的比較樸實、內省,而甚少炫技。蕭邦「如歌的」(cantabile)的鋼琴歌唱,主要源自他自小熱愛的義大利歌劇,尤其是貝里尼式的,相當優美、飄逸的、適度炫技卻不過多的「平順唱腔」(spianato)。蕭邦將義式歌劇的旋律,轉化成器樂的旋律,使得鋼琴不具歌詞的歌唱,憧憬著悠遠、崇高的詩意。

縹緲而略帶裝飾音的旋律,不時的被蕭般加上「彈性速度」(tempo rubato)的處理,形成了自由、任性的「心醉神迷」(ecstasy)。彈性速度簡而言之就是,旋律形成短暫的快慢、自由變化的同時,墊底的節拍卻必須穩住節奏感,將放任的旋律與嚴𧫴的節奏綁在一起,正如李斯特的形容:「微風輕拂樹葉時,形成了葉浪的波動起伏,但樹幹是不動的,這就是蕭邦的彈性速度」。彈性速度是蕭邦音樂的明顯特徵,舒曼卻幾乎不用;舒曼的韻律感是在比較穩定的節拍上,去做種種細微的節奏變化,藉之以表達種種情感的瞬間轉換。舒曼的韻律,是在地面上嚮往著天際,讓人感覺到地心引力的存在,蕭邦的韻律,則是始終飄在天際浮沈著,彷彿有些失重般。

同樣的,蕭邦的和聲與轉調,也是比較自由、任性的,不同於舒曼的,具有比較明確的「向性」,或方向感,藉以營造出明顯的詩意情感起伏。舒曼應用著種種音樂手段,來表達瞬間的情緒變化,音樂的流動存在著敏銳的轉換;蕭般音樂的轉換,比較是階段性的,不同段落各自體現出某種情境、意境。

「舒曼的音樂是瞬間的複數,蕭邦的音樂則是簡潔的綜合」,音樂學家 Brigitte Francois-Sappey 看出了兩者的各異其趣。舒曼一向對蕭邦多所讚美之際,卻對蕭邦一部格局較大的樂曲進行批判 – 《B小調鋼琴奏鳴曲》(作品58),也就是著名的「葬禮奏鳴曲」。他認為,這首四個樂章的大型樂曲,每個樂章好像各自獨立,不存在著整體的連貫性與統合感。這種日爾曼音樂傳承的結構上的統合性,卻是舒曼自己相當注重的。蕭邦並非日爾曼人,而是波蘭母親與法國父親的後裔,而且後半生一直生活在巴黎。

來源:udn售票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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