維也納最後的華爾滋 – 拉威爾:《圓舞曲》
維也納最後的華爾滋,不是李歐納·柯恩(Leonard Cohen)那首感傷的歌曲 “Take This Waltz “(1986年),而是拉威爾壯濶、洶湧的《圓舞曲》(La Valse, 1919-1920年)。拉威爾在「一戰」之後,以他的《圓舞曲》,見證了曾經強盛無比的哈布斯堡王朝-奧匈帝國的解體,驚嘆著維也納的成為「小國家的大首都」,舞會中的紅男綠女彷彿都成了飄蕩著的幽魂。圓舞曲那總是被這位法國作曲家誇張突顯的第二拍,一再的激起了時代無情的漩渦,漩流強勁的離心力,將整個維也納遠遠的甩離了時代的重心。
(「法國廣播愛樂樂團」此次來台演出,六首樂曲解說中的一篇)
拉威爾:《圓舞曲》
一般的成見認為:比德布西小十三歲的拉威爾(1875-1937),深受他的前輩的啓發,兩人先後成為「印象派」最重要的作曲家。然而事實並非完全如此:比較遲才成名的德布西,與出道比較早的拉威爾,很快的就在兩世紀之交,兩人已拉近了差距,共同成為「世紀末」引導法國樂壇創新的主要人物。拉威爾並非被動的走在後面,一直承受德布西的影響,而是「兄弟登山各自努力」,以各自開發出來的獨特語法與觀念,雙方面彼此互動、影響之際,也充滿了競爭的意味,有時也少不了「瑜亮情結」。
1912年,德布西的《牧神午後前奏曲》(首演於1894年),被遠從俄國來到巴黎演出的「俄國舞團」配上舞蹈演出,成為舞劇《牧神的午後》,不僅激起了輿論,且獲得盛大的成功。九天後,俄國舞團在相同的場地夏特列劇院,演出由拉威爾譜曲的舞劇《達孚尼斯與克羅伊》,氣勢卻被《牧神的午後》比了下去,而未能獲得成功;拉威爾也在此劇排演期間,與舞團主導者狄亞吉列夫(S. Diaghilev)發生了不和與爭執。在舞劇《春之祭》(史特拉溫斯基作曲)於1913年造成巨大震撼的數年後,狄亞吉列夫忘却先前的不和,嘗試與拉威爾再度合作另一部舞劇,預定於1920-1921年面世,不料拉威爾提出的計劃,最後卻未得到狄亞吉列夫的同意而流產。
拉威爾於1919年提出這項最初稱為《維也納》,稍後改稱為《圓舞曲》(La Valse)的舞劇建議之後,就潛心於音樂的創作。1920年遭到拒絕之後,他將音樂繼續完成,並陸續在幾場管弦樂音樂會演出這部被他稱為「舞蹈音詩」(poème chorégraphique)的《圓舞曲》,直到1929年才被著名的女舞蹈家伊達·盧賓斯坦(Ida Rubinstein)配上舞蹈,在巴黎歌劇院首演,編舞者為尼金斯基的妹妹尼金斯卡(Nijinska)。在前一年的1928年,拉威而爾才剛剛這兩位女舞蹈家合作過,成功的推出了舞劇《波麗露》。
在總譜開始之前,拉威爾簡略的記下《圓舞曲》的背景:「在暗晦不安的氛圍下,隱約出現成對成雙的華爾滋舞者,他們逐漸跳開來;我們看見的是一個大廳中,旋轉著的人群。現場逐漸變亮,吊燈散發著奪目光芒,那裡是1855年的宮廷」。在創作期間,拉威爾寫給某位朋友的信中透露著:「我正在創作一首大型的圓舞曲,那是用來紀念偉大的史特勞斯,不是理查,而是約翰。你知道我一向熱衷於藉著舞蹈來表達某種深刻的生命喜悅,遠勝於法朗克音樂式的一本正經。」 事實上,拉威爾早在1911年已完成了一首為鋼琴獨奏的《高貴而感傷的圓舞曲》,不止向史特勞斯,也是向舒伯特致敬;因為舒伯特早在十九世紀初已創作多首同名的圓舞曲。在頌揚維也納的圓舞曲傳統之際,拉威爾尤其藉著這首《圓舞曲》,象徵性的暗示著,強盛的奧匈帝國在「一戰」之後的崩解;他解釋道:「這是一陣幻想與致命的旋風。」
維也納最後的華爾滋,不是李歐納·柯恩(Leonard Cohen)那首感傷的歌曲 “Take This Waltz “(1986年),而是拉威爾壯濶、洶湧的《圓舞曲》。拉威爾在「一戰」之後,以他的《圓舞曲》,見證了曾經強盛無比的哈布斯堡王朝-奧匈帝國的解體,驚嘆著維也納的成為「小國家的大首都」,舞會中的紅男綠女彷彿都成了飄蕩著的幽魂。圓舞曲那總是被這位法國作曲家誇張突顯的第二拍,一再的激起了時代無情的漩渦,漩流強勁的離心力,將整個維也納遠遠的甩離了時代的重心。
《圓舞曲》由七段不同的主題擴充、延伸、變化而成,全曲幾經浮沈,形成一個廣義而自由的漸強效果,越往後面越陰沈、不協和,直到最後觸及不安的極點時,整個音樂就崩潰、瓦解了。圓舞曲那三拍子的活躍韻律,是激起此「致命旋風」的動能,它那「第二拍稍稍吃掉第一拍尾巴」的不安定節奏,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拉威爾加以突顯,宛如想把某個物體,甩離旋轉的圓圈一般。拉威爾那宛如萬花筒般的多變化和聲色調,多彩的管弦樂處理,一方面細緻的被用來渲染享樂主義式的「生之喜悅」,另方面則強勁、徬徨的用來表達旋風般的起伏、漲落。
加弱音器與細分成三個聲部的低音提琴,以微弱的震音(tremolos),將神秘的導奏帶開來;半透明的陰沈之中,逐漸透進光線來;舞曲一再反覆的節奏隨著變得明顯,幾個主要的動機也在蘊釀成形之中。晶瑩剔透的豎琴滑奏終於引出了弦樂,以主調D大調,明確的呈現出第一段圓舞曲,彷彿展示出弔燈下明亮的舞場。一段段由不同主題呈現開來的段落,儘管呈現出不尋常的轉調,速度的變化、織體的轉換,卻被順暢的銜接起來。所有這些小段落的接續,又形成兩大段落,第一大段逐漸增厚、增強,觸及狂烈、不安的階段時,又潛沈了下來。回到D大調之後,第二大段又再度從最小聲、低沈處逐漸興起,小史特勞斯《藝術家的生涯》的片段隱約可聞;音流再度捲起另一波更強勁、徬徨的高潮,尤其在近結尾處,令人吃驚的,持續在近乎噪音的音響之中,最後才整個崩解、潰散掉,在宛如驚嘆號的幾個沈重和弦中結束。
附圖一:
索妮亞·德羅湼(Sonia Delaunay): 《畢里耶舞場》(Le Bal Bullier,局部,1913年)。
比拉威爾小十歲的索妮亞·德羅湼,以相當抽象的方式,尋求繪畫流動的「音樂性」。

附圖二:
克林姆特(Gustav Klimt): 《鋼琴前的舒伯特》(1899年)。在「一戰」之前的「世紀末」,舒伯特還是維也納人的懷念。拉威爾也曾經在戰前,受到舒伯特的啓發,創作了鋼琴獨奏曲《高貴而感傷的圓舞曲》(1911年)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