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的深沈與奇幻:馬勒的《E小調第七號交響曲》

拉圖爵士率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,在台北演出兩場,有幸為它們寫作樂曲解說。先將第二場,有關「馬七」的,貼出供大家參考;幾天後再貼第一場的。

附圖是維也納分離派畫家卡爾·莫爾創作於1900年的畫作《向晚》,與「馬七」的第一樂章的意象應該是相當類似。卡爾·莫爾是阿爾瑪·馬勒的繼父。(Carl Moll: Dämmerung;1900年;Belvedere , Wien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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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勒的「器樂交響曲三連作」:第五號到第七號,表現方式越來越現代

從第一號到第四號,馬勒在他的前四首交響曲裡頭,或者引用了他自己創作的歌曲,或者在器樂中加入聲樂,音樂與文詞因而形成密切的關連,充分體現出「標題音樂」般的概念。緊接著的第五號到第七號,則被稱為「器樂交響曲三連作」,馬勒不再藉助於歌曲與聲樂,就只靠著器樂經營出對一般聽眾而言,比較難懂的、「純音樂」的抽象境界。

在陸續完成於1901年到1905年之間的「器樂三連作」裡,馬勒順著二十世紀初年日爾曼音樂界的創新取向,呈現出越來越前瞻的表現方式,直到《第七號交響曲》觸及了馬勒本人「現代性」的頂點,而與他的晚輩荀貝格同時期的作品並駕齊驅 – 例如稍早些的《昇華之夜》(1899年),或稍遲一點的《第一號室內交響》(1906年)。視野寬濶,一向熱衷於現代音樂的拉圖爵士,此次率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來台,把「馬七」當做主要的曲目,應該不是偶然的選擇。

第七號交響曲的譜寫過程:先完成第二與第四樂章的「夜間音樂」(Nachtmusik)

馬勒第七號雖有些抽象、深沈,我們如果先瞭解一下此曲從創作到首演之後,作者與他的朋友們的溝通交流所透露出的一些訊息,再加上樂曲本身獨特的鋪陳、處理,應該不難理解它想要表達的情境與意境。首先,「馬七」的創作過程就有些不尋常:1904年夏季,馬勒在奧國麥爾尼格(Maiernigg)度假其間,致力於創作格局很大的第六號交響曲末樂章之際,突然有了新的靈感,於是他在同一個暑假,也完成了第七號、日後被他稱為「夜間音樂」(Nachtmusik)的兩個樂章。這是馬勒唯一的一次,同時譜寫兩部交響曲。

一年後的1905年夏天,馬勒再次到了麥爾尼格,想繼續完成第七號的其他樂章。根據他自己的敘述:他在大自然之間到處漫步奔走,卻苦於找不到絲毫靈感,「有一天,在克倫彭多夫(Krumpendorf),我登船要穿越湖泊,船夫的划槳聲才剛開始,第一樂章導奏的主題就隨著浮現出來。緊接著的四個星期,第一、第三、第五樂章就陸續被完成了。」(給阿爾瑪·馬勒的信)。

第七號交響曲的五樂章結構與「夜之歌」副標由來

馬勒稍後寫給他的朋友阿德勒(Guido Adler)的信中,透露了此曲五個樂章的內容:

一,慢速的。果斷的、不過度的快板。

二,夜間音樂。節制的快板。

三,詼諧曲。幽靈般的(Schattenhaft)。

四,夜間音樂。柔情的行板,帶點激奮。

五,迴旋曲-終曲。平常的快板。

奇數的一、三、五樂章,相當於傳統交響曲的奏鳴曲式、詼諧曲與終曲。偶數的兩個「夜間音樂」,有如一般交響曲的慢速樂章。全曲以第三樂章「詼諧曲」為中心,形成完美的前後對應,有人稱之為「拱形結構」:二與四、一與五相呼應。二、三、四這三個樂章,更成為全曲的中心,從它們簡略的標題看來,都與夜晚有關;至於第一與第三樂章,雖然沒有標題,卻可以從音樂中約略聽出它們所要表達的,也都與夜晚不無關連,全曲日後因而被冠上了「夜之歌」的副標題。

馬勒自己形容的「船夫划漿聲」所喚起的靈感,暗示著第一樂章應該是個向晚時分的意境;接著的三個中間樂章,每個樂章渲染著各自獨特的、如夢似幻的夜間詩意;「終曲」的第五樂章,從音樂的特質看來,應該不是「黑夜已到盡頭,黎明還會遠嗎?」這般的俗氣,因為「迎向光明」的音樂裡,卻一再浮現出許多焦慮與不安,它們彷彿搖醒了令人著迷的夜晚夢境。荷蘭指揮家、馬勒的擁護者孟格堡(Willem Mengelberg),如此解讀第五樂章:「不再有陰影、幽靈、死亡,只有人們在白天的光亮下奔忙著。人們忙著工作、旅行、建造、彼此競爭。第五樂章的主旨就是 :活動。」

孟格堡如此形容第二段晚間音樂(第四樂章):「愛慕者在少女𥦬下的歌唱」,也就是說,這是一首小夜曲。馬勒夫人阿爾瑪認為,她先生在此樂章中表達的是「艾森朶夫的詩境」。艾森朶夫(J. F. von Eichendorff, 1788-1857)是十九世紀前半的浪漫作家,他的詩作、小說經常敘述著:人們置身於美妙的大自然中,憧憬、渴盼著遙不可及的理想與愛情。然而整首第七號交響曲卻不侷限於這種浪漫式的花前月下,而是順著後浪漫,將夜晚的深沈與奇幻渲染到極致,甚至觸及了「陰影、幽靈、死亡」而令人驚駭。

第七交響曲中現代的音樂特色:變化音眾多、四度音和聲、轉調頻繁、獨特樂器音色

為了體現這種「表現主義」般的美學,馬勒藉助於一些前瞻性的手法。在旋律與和聲的經營上,後浪漫的半音、變化音效果(chromaticism)只不過是家常便飯,曲中還不時出現一些更具現代感的嘗試,例如第一樂章四度音程一再反覆出現的主要主題,被配上四度音重叠的和聲,而擺脫了傳統三和弦的音響。

每個樂章內的轉調都非常頻繁、自由、大膽;從第一樂章的主調E小調,一直到末樂章C大調,相當任性、隨興的轉調,使得全曲沒有明確的基調,被稱為「演化的調性」,或「迷走的調性」。

此曲在音色的經營上更是獨特:第一樂章導奏的主題,由一種軍樂隊的樂器「次中音號」(Tenorhorn)宣示出來,它的音色柔和而暗晦,帶出了第一樂章深沈的色調。第四樂章「小夜曲」,不只應用了曼陀林、吉他這兩種稀罕的樂器,還應用各種管弦樂團的樂器,做出種種富於色彩、層次,細微而頻繁變換的段落,體現出類似荀貝格「音色旋律」(Klangfarbenmelodie)的概念 – 音色的變化、轉換,成了音樂進行的焦點。

第一樂章:具有導奏(B小調),相當自由的奏鳴曲式(E小調)

不論是導奏或奏鳴曲式的主段,都建立在快速與慢速段落的對比上。快速的、宛如進行曲般的段落,彷彿體現出人們白天日常無窮無盡奮力、掙扎的悲劇宿命,這種悲劇性延續自第六號交響曲。慢速的段落有如向晚時分,人們對寧靜、奇幻夜晚與大自然的憧憬。

馬勒從「船夫的划漿聲」獲得靈感的導奏主題,在宛如葬禮進行曲的節奏之上,由次中音號徐緩的低吟出來,卻被猛烈的快速段落打斷了,馬勒形容「那是大自然的哀鳴」。

奏鳴曲式主段的第一主題區是快速的、強勁的,第二主題區則是柔婉、夢幻,帶點不安的。發展部與再現部其實是呈示部充分的擴充,將悲劇與夢幻的對比處理的更明顯。

第二樂章:夜間音樂之一(C小調與C大調)

大型的進行曲令人聯想到馬勒先前完成的《少年魔號歌曲集》,裡頭的一首歌曲《起床號》(Revelge)。該曲描述一位士兵所屬的隊伍的夜間行軍,將趕赴戰場;隊伍經過小鎭愛人的𥦬口下時,將愛人吵醒了….. 。

此樂章「夜行軍」的意象,淡化了原歌曲的敘事、寫實,與愛情相關的殘酷,轉而以細膩而充滿創意的管弦樂,刻畫出古代夜間軍事行動的奇幻、神秘、甚至帶些驚悚,以及夜間號角相互呼應之下,彷彿被驚嚇到的鳥叫蟲鳴、風吹草動。

第三樂章:「幽靈般」的詼諧曲樂章(D小調與D大調)

在第二、第四、第六號交響曲的詼諧曲樂章中,馬勒已經藉著圓舞曲三拍子的韻律,將音樂處理的相當狂野、陰沈,藉以表達徬徨不安的情緒;在第七號的這個樂章,這種不安定的傾向更被推到了極點,而成了驚悚;此樂章的標題「幽靈般的」,甚至可譯成「鬼影幢幢的」。

根據孟格堡的說法,這段詼諧曲的靈感是源自中世紀一些「骷髏之舞」或「死之舞」的圖像:死神演奏著小提琴,引領著著成群的死人共舞。陰沈中提琴被用來體現死神的小提琴;各種詭異的音響、不穩定的節奏、失重的飄忽的韻律、強烈的對比,變本加厲的一再出現 – 暗夜的狂歡裡,死神獰笑者。

第四樂章:夜間音樂之二(F大調)

由於使用了曼陀林與吉他,再加上標題是「柔情的行板」,此樂章令人聯想到古代歐洲南方,求愛時歌唱的小夜曲。一再交錯、反覆出現的幾段簡短、古樸的旋律,被撥弦樂器般的「伴奏」烘托著,表達出有如阿爾瑪·馬勒形容的「艾森朵夫的詩境」,那是在夜晚「大自然的細語」中,憧憬著愛情,而進入迷醉、激奮的狀態。

此樂章啓發了稍後魏本的《五首管弦樂短曲》(Op. 10),以及荀貝格的室內樂《小夜曲》(Op. 24) – 這兩曲也都使用了吉他與曼陀林。馬勒將這兩種撥弦樂器微妙的效果放大,成為整個樂團音色、音響上的細緻多變,無疑也預示了荀貝格、魏本「音色旋律」的概念。

第五樂章:迴旋曲-終曲(C大調)

定音鼓急遽的獨奏,銅管樂器無以復加的高鳴,表面上看來是「擺脫暗夜,迎向白畫的光明」,然而音樂中透露的,好像不是這種在二十世紀初已經過時的「啓蒙」思維。儘管有人說,這段末樂章是「現代版的貝多芬歡樂頌樂章」,阿多諾(Th. W. Adorno)卻認為:「即使在看似最樂觀的段落裡,假如不存在著懷疑與曖昧,那麼馬勒的音樂就不會那麼了不起」。

這段末樂章,應該是傳統歡樂、炫技迴旋曲的「嘲諷的模仿」(parody);它的落到C大調,也是對傳統穩重、明亮C大調的諷刺 – 在二十世紀初,維也納的作曲家們,幾乎沒有人用這個調來結束全曲吧!

在這末樂章中,銅管高鳴、鼓聲隆隆的廻旋曲「重現段」(refrain),彷彿不得不離開了前三樂章夢幻般的魅力與魔幻,而進入了眩目、喧鬧、忙碌的白天現實世界。與重現段交錯出現的幾個「變化段」(episodes)則是以木管與弦樂為主,奏出「優雅的」(grazioso)、古代小步舞曲般的音樂,宛如暗示著現實生活中的許多不得不卑恭曲膝、打拱作揖的場合與情況。

不論是再現段(A),或變化段(B,C,D ),都經過充分的擴充、發展,呈現出非常多樣化,層次變化很繁複,對比極端,和聲、音色、音響相當尖銳、不協和的種種「現代」屬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