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人一出生就邁向死亡」的悲觀談起- 柴可夫斯基:F小調第四號交響曲,作品 36
「地震日」高雄往返的一些意外遭遇
昨天(2025/12/27)乘高鐵到高雄,為「極地之光管弦樂團」下午的演出做導聆。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之後,搭最後一班車北返之際卻遭遇地震。在此期間遭遇了一些意外的事情,且聽我慢慢講述這不太尋常的一天。
在前往衞武營的高雄捷運上,我坐著,隱約聽到前面站著兩位二十出頭少女的對話。其中的一位小聲的講了一大堆,我沒注意聽;隨後,另一位簡潔、大聲的回應了她同伴的一句,卻讓我聽的很清楚,而且心頭為之一震:「人,一出生就開始邁向死亡!」
看她年紀輕輕的,想不到那麼悲觀、老成!突然想到,等一下要介紹的柴科夫斯基《第四號交響曲》,不也是想似的悲觀調調嗎?導聆介紹「柴四」時,特地將剛剛高捷上之所見,以及那位少女的警語「分享」給大家。聽眾們果然很有共鳴,有人驚嘆,有人笑。(請參閱留言欄中,我為此場演出所寫的「柴四」樂曲解說)
來聽導聆的聽眾們很多,多的令我感到意外 – 原來高雄的樂迷們那麼熱衷於學習,這應該是好事情吧?不料卻造成了些許不便:首先,導聆現場必須擺許多椅子,事後還要收起來,讓場舘的工作人員們辛苦了;工作人員甚至建議:旣然人那麼多,為何不在音樂廳裡,在演出前先做導聆。另外,導聆完,距14:30的正式演出只剩十分鐘,聽眾們趕著進入音樂廳之前,還必須「宅急便」(上洗手間)一下,造成塞車,而延誤了演出的時間。
為了解決這些問題,在音樂會結束之後,我就留下來與樂團的主要人員、贊助者們聚餐。一面討論問題,一面談笑風生,見識了這些高雄朋友們的豪爽熱情,時間很快就溜逝了。聚餐完趕到左營,搭22:10的末班高鐵北返。
不料列車十一點多駛過台中不久之後,所有乘客的手機一起響應起,形成駭人的共鳴,驚醒了很多睡著的乘客。列車行駛著,在車內幾乎完全感覺不到地震,手機上卻顯示著震很大。接著,列車走走停停,不能順暢前行,本來應該在23:49抵台北車站,到達時已是凌晨一點四十分左右。
怎麼辦?捷運早已結束,只好前往計程車站去等車。抵達時,已排了長長一條人龍。意外的是,龍頭站著的一個人,居然是個認識的一位朋友。我上前跟他聊了幾句,知道了這位同行或「同路人」,居然跟我一樣,也是到高雄去做音樂演講,講完了也搭末班車回台北。我問他住哪,他說是士林;那就搭同一輛車回去,正好順路,因為我住天母。不料我的「插隊」,卻激起了排第二順位者的抗議。我那位朋友E Q很高,馬上問那位小姐:請問妳住那邊?如果順路,要不要我們三人一起搭同一輛?那位小姐回說是信義路那邊,方向不同,情緒就緩和下來了。總之,我又碰到一位貴人。搭計程車回到家時,已經是凌晨兩點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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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創作
柴可夫斯基完成《第一號交響曲》的1868年之前或同時,俄國交響曲的創作尚屬起步階段,安東·盧賓斯坦、李姆斯基-柯薩科夫、玻羅定等的少數這類創作,都是這些作曲家們的次要作品,尚未能造成充分的影響。相對之下,交響曲是柴可夫斯基創作上的一個重心,他的六首交響曲另加上具有文學內容的「標題交響曲」《曼弗雷德》,平均的分佈在他的整個創作生涯中。它們以貝多芬之後直到布拉姆斯的日爾曼交響曲傳統手法為基礎,再加上斯拉夫的民族精神與柴氏獨特的作風,激勵、預示了年輕俄國作曲家們,從而開啓、建立了俄國交響曲的輝煌傳統:拉赫瑪尼諾夫、史克里亞賓、浦羅柯菲夫、蕭斯塔科維契……。
總數六首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曲,大致上可分成兩組:1875年之前完成的三首,較客觀、超然,富於純粹形式之美,而沒有太明顯心理因素的介入。1878年以後完成的另三首,則比較主觀的反映出作曲者充滿悲劇性的後半生,以及他那宿命論式的悲觀心境。第四、第五、第六號這三首,具有一個共同通的主旨:面對著無情的「命運」(fatum),人是無能為力的,只能任其擺佈;命運終將戰勝一切。
柴可夫斯基的第四、五、六號交響曲:「悲愴三連作」
年幼喪母的柴可夫斯基,長大後變得相當神經質且具同性戀傾向,如此而與舊社会的道徳規範產生衝突,埋下了悲劇的根源。1876年到1890年之間,他與贊助者梅克夫人之間的一段柏拉圖式的戀情,最後因道德上的壓力而被迫中斷。1877年,他與女學生密琉科娃(A. Milioukova)失敗的婚姻,迫使他自殺未遂。至於柴科夫斯基1893年死於霍亂的說法,多年來已逐漸被某些研究者存疑;某些證據顯示出,他是由於同性戀所引發的「道德事件」而被迫自殺。
在這一連串事件發生之際,柴可夫斯基陸續的創作了他的最後三首交響曲。他在死前不久完成的《第六號交響曲「悲愴」》,它的標題無疑適切的點出了這三首樂曲共通的特質;音樂學家霍夫曼(Michel R. Hoffmann)因此把第四、五、六號這三首交響曲併稱為「悲愴三連作」。作曲者為這三部作品,各自設計了一個「命運的主題」;此主題將主導著全曲,在各個樂章緊要之處,以不同的變形一再顯現;這是十九世紀末盛行的所謂「循環主題」(cyclical theme)作曲手法。
柴可夫斯基:F小調第四號交響曲,作品 36
在《第四號交響曲》中,「命運的主題」宛如世界末日號角般鳴響、威嚇著,全曲表達出人在現實世界艱困而未能倖免的抗爭。在第五號中,命運的主題有如一深沈而靜靜流淌著想的長河般,流經全曲的四個樂章,抒發著逆來順受的心境。「被眼淚浸溼譜紙」的第六號,可說是柴可夫斯基為自己而寫的安魂曲,命運的主題等於是死神的主題。因此,這三首交響曲其實是個「遞減」的歷程:從掙扎式的徒勞抗爭,到被動的逆來順受,而結束於絕望、虛無的人生終點。
1876年末,柴可夫斯基開始譜寫《F小調第四號交響曲》,那正是他與梅克夫人十多年書信來往剛開始的時期;1977年底曲成,梅克夫人成為受獻者。然而此曲的創作曾因上文中述及的結婚、自殺事件而中斷。作曲者事後回憶道:「在創作此曲時,我完全被陰鬱的神經衰弱症籠罩著。」 事後,他在寫給梅克夫人的一封長信中,詳細的描述了此曲的內容;此信後來就成為人們用來解讀此曲的「綱要」或「文字說明」(program)。
第一樂章
「一種被遺棄的絕望之情油然而生,而且越來越激烈。人在無從忍受之餘,只好逃脫現實,躲避在夢幻之一中…….。一個充滿喜悅的美妙景象出現在眼前….。然而夢幻歸夢幻,現實歸現實,命運的主題的出現,彷彿警示著:在人生的旅途中,並不存在著平靜的避風港,人只能隨波逐流,最後終被大海所吞噬….。」
一開始的「緜延的行板」,銅管樂器奏出來深沈而帶威脅的命運主題,它彷彿成為追求幸福的阻力,而嫉妒的監視著所有的美好與平靜。命運的主题數度鳴響之後,音樂悄悄的導入「蓬勃的中板」,也就是奏鳴曲式主部。在這裡,柴可夫斯基無疑受到白遼士《幻想交響曲》第二樂章「舞會」的啓發,以9/8拍子譜出圓舞曲般的音樂;但這段「流產的圓舞曲」,它的韻律所呈現的並非歡愉的情緒,而是有些陰沈、感傷的表達出茫然、無所適從的情緒。
第二樂章
「這是一種莫名的感傷。當你經歷了白天的煩囂而覺得疲累,夜晚獨處,漫不經心的捧著書本,書卻從手中滑落,而此時心頭卻浮現些許遙遠的回憶。你的思緒於是回到年輕時,回想著幸福的時光;那時你的熱血還沸騰著,那時平靜的生活還撫慰著你……。」
「抒情歌曲般的小行板」。整個樂章以 ABA’ 三段體歌曲形式譜成。A 段由雙簧管輕唱出的旋律,體現出上述「莫名的感傷」。層次轉趨濃密,情緒變得激動的對比性 B段,則是「青春時代的回憶」;但是此段進入高潮之後,「命運主題」的變形卻在背景中顯現出來,將思緒帶回現實,重新陷入感傷之中(A’ 段)。A段的感傷主題,它們那自由延伸、不具裝飾性的旋律,一再反覆出現時,被配上一些細碎的音型的伴奏,或漂游在旁的、失重般的對位線條,將主旋律烘托的更加孤寂、落寞。
第三樂章
「幾杯醇酒下肚,你既不感到悲傷也不覺得高興時,眼前呈現出一些不可捉摸的模糊影像;此時,你不去想任何事情,而放任思緒自由的奔馳著。不久之後,你彷彿看到街頭群眾的歌唱,軍樂隊的合奏在遠處飄掠而過….。這些彼此不協調的幻象,浮現在昏沈欲睡的腦海中;它們顯得多麼怪異、荒誕而缺乏條理。」
詼諧曲 ABA’ 三段體形式。首、尾的A段表達出「無從捉摸的模糊幻象」,其本質是內在的、心理的渲染;中間的 B 段則具現出街頭歌唱、軍樂聲匯聚而成的喧鬧。在這個中段,各種管樂的變化,被用來營造喧鬧的效果。在 A 段,柴可夫斯基做了一個空前大膽而有趣的嘗試,讓整體樂段全部由弦樂器的撥奏(pizzicato)呈現,用來製造種種富於細微變化的「單一色調」效果。這項開發撥奏潛能的先例,在進入二十世紀之後,才被另兩部著名的樂曲承續下去:巴爾托克《第四號弦樂四重奏》的第四樂章(1928年);布瑞頓《簡易交響曲》的第二樂章(1934年)。
第四樂章
在此「熱烈快板」的末樂章裡,樂曲中的主人翁經歷了一連串的挫折之後,只好自暴自棄的投身於低俗的悅樂之中;但是他縱情於怪異的歡娛之際,命運的主題又開始大聲的威嚇著。他環顧四周,觸目驚心的是,群眾們照常沈迷著,而不在乎命運的威脅。柴可夫斯基的結論是:「投入其他人的歡樂中吧,如此,你才能夠忍受這一生!」
這段怪異、喧嘩的終曲,以奏鳴曲式譜成,呈示出三個主題:一開始隨即竄出的激奮的主題;引自俄羅斯民歌《一顆樺樹孤立在田野中》的主題;另一段則是狂歡的主題。這三個主題於發展部中,交織成極度亢奮的悦樂時,卻被命運主題的介入打斷了。經過片刻的猶豫之後,音樂重新被捲入不顧一切的歡騰漩渦之中(再現部與尾聲)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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